人應該走了，她想。於是起身去關燈。

 

卻看到沙發上躺著個男人，雙眼緊閉。

 

不要臉，她把他叫醒，打算趕出去，卻發現他燒得滾燙。

 

「阮阮，我好像病了。」他難受地開口。

 

阮聲聲冷著臉：「別傳染給我，我明天還要上班。你自己回去吃藥。」

 

「沒有藥。我不傳染。」他翻了個身，臉衝著沙發裡側，小心翼翼地蜷縮起來。

 

阮聲聲：......

 

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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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藥，在她沙發上躺了一晚上，陳默恢復了元氣。

 

畢竟年輕，好得快。

 

但從此他就來得愈發勤了。

 

灶臺壞了、熱水器壞了、沒電了、水表壞了……

 

阮聲聲無語，給南景打了個電話：「老板，公司有沒有員工宿舍？」

 

南景一頓：「沒有。跟我幹的都有房了，沒買房也是把酒店當家。」

 

阮聲聲一臉扭曲。萬惡的資本主義。

 

「你去住 xx 酒店，用我的會員，五折。」他說。

 

他說的是一家國際五星酒店，阮聲聲一合計，哪怕五折還是心疼，有這個錢夠給她媽換到窗邊的床位了。

 

掛了電話，看到陳默一臉幽怨地看著她：「南景是不是在追你？」

 

「關你什麼事？」

 

阮聲聲要走，陳默撲上來抱住她：「阮阮，再給我點時間，好嗎？你別跟南景。」

 

「我已經入職師兄的公司，過幾天就發工資。師兄還承諾分我股份。」

 

「我可能一時半會沒有南景有錢，但我比他年輕，我有潛力。」

 

「他快四十了，肯定沒我行。」

 

陳默湊在她耳邊，惡魔低語。

 

阮聲聲煩躁：「離我遠點。」

 

陳默居然很開心：「你終於不是要我滾了！」

 

阮聲聲：......

 

「要不，現在試試？」陳默抱著她的手開始遊走，嗓音低沉地在她耳畔蠱惑。

 

「阮阮，兩年了，我真的很想你。」

 

直到臉上又挨了她一巴掌：「滾！」

 

「對不起，我錯了。」他垂頭喪氣。

 

「錯哪了？」阮聲聲冷笑。

 

他專注地凝視她：「阮阮，這一次，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再放開你了。你就算恨我，我也不放手。」

 

50

 

阮聲聲覺得為了躲避一個男人，還要去外面租房，不值得。

 

於是不搬了，反正把他當空氣，田螺男士，他愛來就來，做飯、搞衛生、種花。

 

她不搭理、不負責。

 

不久，陳默師兄的項目要去外地借用設備跑數據，陳默也跟著去了，阮聲聲終於清闲。

 

去看媽媽時，卻發現媽媽情緒不太穩定。

 

護士說是因為之前那幫學生有段時間沒來了，阿姨難受了。

 

阮聲聲嘆氣，隻好讓護士拿了他們的照片和視頻來，逗媽媽開心。

 

她這個女兒還不如他們會討老人開心，她也該檢討。

 

然而，看到照片，她卻愣住——有一個眉眼俊美的頭像，脫穎而出。

 

「這個人？」她聲音顫抖。

 

護士小姐姐說：「他啊，他是個國外的學生。特別好，他雖然人在美國，但每次都和阿姨視頻很久。阿姨最喜歡他了。」

 

阮聲聲失控地出了病房，給陳默打電話：

 

「陳默，你什麼意思？你對我媽媽做了什麼？！」

 

陳默有點慌：「阮阮，你聽我解釋，不是你想的那樣！」

 

......

 

直到此時，阮聲聲才知道兩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

 

從前的一切讓她不解的事情，在這一刻串了起來。

 

阮聲聲苦笑，這麼多年她以為她可以不在乎阮越了，把關於父親的記憶封在箱底，踩上幾腳。

 

卻沒想到，人生總是牽一發而動全身。

 

陳默不知道，阮越其實確診了幽門管癌，他把財產都轉移給了國外的周氏母女，就已經抱著必S的心。

 

阮越必S，而他卻因此愧疚了八年。

 

「阮阮，我知道你在乎你媽媽，我怕她會恨我，所以我先用另一個身份去接近她、了解她。」陳默的聲音斷斷續續從話筒裡傳出。

 

「哪怕她到時還是不接受我，至少我努力過。」

 

掛了電話以後，阮聲聲在走廊裡呆了很久，直到所有的情緒都平復，才回去病房。

 

阮媽媽正在吃蛋糕，年紀大了牙不好，越發愛吃甜的軟的。

 

阮聲聲給媽媽看手機裡的照片，媽媽一下子認出陳默：「這個小伙子很帥，還會講故事給我聽。」

 

阮聲聲輕聲：「媽，他做我男朋友，好嗎？」

 

她靜靜看著媽媽，等待她的反應。

 

她做好了一切準備，哪怕媽媽像當初第一次見到肖洵那樣發瘋，摔東西，也沒關系。

 

她可以慢慢的，慢慢讓媽媽接受。

 

但是她怎麼也想不到，媽媽愣了一瞬，然後臉上露出了一個恍惚的笑容：「好啊。」

 

媽媽看了看房門口，「他躲在哪裡了，你讓他出來呀。我要把我的小蛋糕分給你們吃。」

 

阮聲聲呆住了。

 

「媽、你……之前肖洵第一次來的時候，你很生氣……」

 

阮媽莫名其妙地看了看女兒：「這個你喜歡的啊，我看得出來的。」

 

之前還能忍住的眼淚，在這一刻奪眶而出。阮聲聲抱著媽媽失聲痛哭。

 

媽媽為什麼對肖洵和陳默的反應那麼不一樣，她好像明白了。

 

因為她，因為她是媽媽最親近的人，她的喜怒哀樂牽動著媽媽。

 

媽媽感覺得到她和陳默之間，與她和肖洵當初不一樣……

 

忘掉傷痛的唯一辦法，是去創造嶄新的美好的記憶，而不是咀嚼傷痛。

 

或許該走出來的人不隻有媽媽，也有她。

 

51

 

阮聲聲懷孕了，休了產假。

 

陳默於是也休假，兩人商量去哪旅遊，最後決定去美國，帶阮聲聲看看他那兩年求學的地方。

 

陳默師兄長長出了一口氣：「阮姐，你知道當時陳默出去讀書，我有多擔心麼。」

 

阮聲聲不解：「擔心什麼？」

 

這麼大人了，陳默又不是溫室裡的花朵，出去讀書兩年怎麼了。

 

「就怕這小子出去了不回來啊。多少高材生，都不回了。你也走我也走，都去追求快樂人生，那我們祖國的技術怎麼突破瓶頸？」

 

陳默聽著，不耐煩地讓師兄喝完茶快滾。

 

師兄以前是個純粹的痴迷技術的人，這幾年浸淫商場越發油膩。

 

什麼偉光正的理由，明明就是為了他的公司發展。

 

「诶，愛國就不能自我實現了麼！當初還好我讓小報傳出去那張照片吧，不然你能那麼快回來？你能那麼快娶著媳婦老婆孩子熱炕頭？」

 

陳默這會兒居然不懟他了。

 

阮聲聲覺得不對勁：「等等，什麼照片？」

 

師兄得意：「就是南景扶你腰那張照片啊。當初小報拍到，跟我來要價，5 萬塊買斷，他們就不發了。不是出不起這 5 萬啊，我當初就想，這陳默還不回來，也該加把火候了......哎喲！陳默！你小子忘恩負義！不尊重領導！」

 

師兄最後是被掃地出門的。

 

關起門來，阮聲聲冷臉：「難怪這幾年你一直撺掇我辭職，我一提南景你就黑臉，還有這回事？」

 

陳默輕輕抱住她，趴在她頸窩，貪婪地吸著她的味道：

 

「以後不黑臉了。南景也四十六七了，那時候都比不過我，再往後更不行了。」

 

阮聲聲：......

 

今晚，陳默又和沙發作伴。

 

52

 

肖洵的 35 歲生日，他避開了肖家傳統的生日宴會，自己買了張機票，飛去馬來西亞的海岸。

 

充滿珊瑚和白色沙灘的熱帶島嶼，長長的海岸線，天空藍得沒有雜質。

 

一對穿著婚禮服裝的新人在海邊拍照。

 

女人的小腹微微隆起，臉比從前稍微圓潤了一點，笑容還是一樣的溫柔美好。

 

肖洵沒有去打擾他們。

 

他這趟來，都不是為了偶遇阮聲聲。

 

他隻是在聽說她要回馬來西亞補辦婚禮後，突然很想過來一趟，感受她在這一刻所見的風景，看看她從小長大的地方。

 

當年周仰月去美國，他很心疼很想念, 時常想要和她說話, 也曾打跨洋視頻一聊就是一個小時。

 

但他從沒有衝動買張票去美國, 去看她。

 

愛是衝動, 是欲望, 是強求。他對周仰月或許有情, 但那不是愛。

 

可惜他明白得太晚。

 

當年為什麼和阮聲聲結婚，所有人都說他是為了找個替身。

 

他自己也沒有否認。

 

但驀然回首, 想起初遇的那天。

 

他看到阮聲聲被人潑了一身油墨，狼狽不堪, 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前臺給了阮聲聲一個信封, 她打開來看, 發現裡面有薄薄一疊鈔票, 居然高興地自言自語：

 

「剛剛那個人也不是那麼壞嘛, 雖然潑我油墨，但提前給了賠償。」

 

肖洵想笑，覺得這女孩渾身上下都透著清澈的愚蠢。

 

那人怎麼可能給賠償, 別人恨不得把她千刀萬剐。

 

外邊甚至有消息, 有人出錢買她一晚，要狠狠羞辱她, 把阮越欠下的都在他女兒身上討回來。

 

而她還像剛出生的小鴨子一樣，帶著好奇與善意看這個危機四伏的世界。

 

肖洵當時突然有種衝動, 不希望看到這隻小鴨子最後落在泥濘裡, 滿身汙血。

 

反正他要結婚, 那就她吧。

 

對他來說是隨手的事, 卻可以讓她的人生就此轉向。

 

可是那時他太年輕, 覺得把人接回家就行了，還要什麼儀式。

 

在一起後，越發無聊，阮聲聲曾經的鮮活褪色了, 留在他身邊的是一個隻知道溫順逢迎的無趣女人。

 

他卻不知，那是她在一段感情裡沒有自信, 失去了自我。

 

直到她的身邊有了其他人，她眼裡又有了神採，他才開始悵然若失。

 

原本屬於自己的東西，被別人拿走了，他想要搶回來。

 

他以為隻要趕走其他的人, 她就會是他的。

 

可是他錯了, 一錯再錯，最終無可挽回。

 

夕陽的金輝灑滿了沙灘, 小花童踩著沙子帶著一束捧花過來：

 

「叔叔你好，這束花送給你, 希望你以後不再孤單。」

 

肖洵一愣。再看向海邊的方向, 空蕩蕩的，陳默和阮聲聲已經離開了。

 

「謝謝你。」肖洵黯然接過捧花, 從包裡拿出幾張鈔票當作小費。

 

小花童猶豫了一下, 卻搖頭：

 

「叔叔, 剛剛那位漂亮阿姨讓我過來的時候，已經給我小費了。」

 

肖洵反應過來，鬱結的心情有如冰雪消融。

 

雖然蘭因絮果, 但在阮聲聲心裡，大概他還是個不討厭的老熟人吧。

 

如此也好。至少他們之間，有一個能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