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點小說
第4章
16
一個高大的身體嚴嚴實實地將我抱住,濃重的血腥味自背後彌漫開來,叫我心神俱裂。
「二兄——」
23
護衛們一個個倒下。
蘿卜雖英勇,身上有幾處也受了傷,漸漸顯出頹勢。
我抱著血人似的林文瑾,看著汩汩鮮血自他背後湧出來,止也止不住,心慌得隻知道流淚,渾身都在抖。
今日,莫不是我徐夢寧將會葬身於此!
「阿寧——」林文瑾口中吐出幾口汙血,費力地抓住我的手,氣息微弱,「阿寧——是我林家——對不住你——」
Advertisement
幾個字,似乎用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我心一震,隨即自嘲。
果然如此。
舅父他,根本等不及我上京,便要我S在這回京的路上。
上位者一旦掌了權,便會變得冷血殘忍。
當初我用徐氏孤女的名號,幫他揚名聲,幫他招賢士,幫他謀大業。
如今林家大業已成,徐氏孤女再無存在的必要。
隻我沒想到明明是血親,舅父為何要下這狠手。
明明我已自退一步,沒再插手軍中事。也如他們所願,嫁給林文瑾。為何又要趕盡S絕?
甚至舅父明知林文瑾會同我一起上京,還派S手前來,竟是連親生兒子都不顧?
我緊緊抱著林文瑾,心灰意冷之際,隘口另一端的山坡上,突然響起一陣號角聲。
緊接著,一面玄黑色的大旗從密林中豎起。
迎著血腥的山風獵獵狂舞。
大旗之下,一隊精銳騎兵以無可阻擋之勢,猛衝下來——
24
十年之期過了大半,我終是再次見到了宋巡。
他騎在馬上,風塵僕僕。周身裹挾著戰場未散的硝煙味。
他瘦削了許多,卻也挺拔了許多。
昔日少年單薄的身形已被歲月和風霜錘煉得颀長而結實,如同經過千錘百煉後收鞘的利劍,斂去了外放的鋒芒,卻更顯內蘊的銳利與沉凝。
舅父的人已被盡數斬S,蘿卜受了些皮外傷亦無大礙。
唯有林文瑾,中了箭失血過多,好在沒有傷到心肺,暫時保住了一條命。
宋巡給我們準備了一輛馬車,一路上林文瑾高燒不退,我隻得整日整夜地在車廂內守著他。
每每得以歇息片刻,撩起車簾來,總能看見宋巡騎著馬不緊不慢地跟在馬車旁。
轉頭看到我,沉默地與我對視,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我直覺,自打重逢以後,宋巡似乎很不喜我。
不曾與我說過一句話,隻沉沉地看著我。
哪怕是蘿卜嘻嘻哈哈與他說著我在鹿陵郡的事,他的臉色也不是大好看。
兩日後,林文瑾的燒退了。
我也終是松了口氣,挑開車簾,跳下馬車去。
夕陽的餘暉給天地萬物鍍上了一層暖金色。
宋巡就騎在馬上,沐浴在這片光暈裡,側臉輪廓依舊冷硬,卻莫名少了幾分戰場上的肅S。
「宋巡——」我喊他,「多年未見,你不想我嗎?」
宋巡倏地轉過頭來。
目光灼灼。
我泯然一笑,看著他的眼一字一句:「宋巡,我很想你——」
25
宋巡告訴我,這些年他潛藏在京中。
借著曹家的相助,改名換姓,成為三皇子的幕僚。
借著三皇子的手,在前朝攪弄風雲。
弄S昏君的毒藥是他下的,斬S佞臣的刀是他遞的。
三皇子手上染上的血,都是拜他所賜。
後來舅父兵臨城下,膽小如鼠的三皇子竟然想棄城而逃。
宋巡勸說無果,隻得一刀給他抹了脖子。
與其叫他逃走留下隱患,倒不如結果了他。
「你舅父進城大肆S戮,其中不乏賢臣良將,無辜良民。這般作為,叫我不敢效忠於他。便尋機脫身了。」宋巡頓了頓,聲音低沉卻清晰,「如今我跟隨在曹大人身邊。曹大人心系天下,方是良主。」
暮色漸濃,在宋巡的眼底投下深深的陰影。
「我知道。」我垂下眼睫,看著自己因連日奔波而粗糙的手指,「舅父他……連血親都能S,連親子都能棄,他與前朝昏君,又有何區別?」
這話是說給他聽,也是說給車內的林文瑾聽。
我知他已醒來,亦能聽得到我們的對話。
林文瑾是好人。
可經此一遭,我與舅父勢必會兵戈相見。
提前叫他認清現實,亦是叫他做出自己的選擇。
26
我沒有回京,而是跟隨宋巡回到了丹陽郡。
早前昆石被斬,朝廷軍潰敗。
舅父再無阻礙,野心隨著不斷擴張的兵力而滋長,漸漸變得野心勃勃,一心想成就霸權。
我也因名望過勝被懷疑,被架空我在軍中的權力。
曹康平應是早早認清了形勢,停了給林家軍輸送糧草的商隊。
舅父將兵線往北推進之時,一直休養生息暗中蓄力的丹陽郡宣布自治。
曹家家主自立為王。
舅父攻佔皇城後,造成S孽無數,十分不得人心。
各郡世家心有戚戚,不少人轉而暗中向曹家示好。
在舅父沉醉在即將登基為皇的喜悅中時,他那剛剛建立還未穩固的王朝早已脆如篩子一般。
天下大勢,如今就看丹陽郡。
27
再見曹康平,他鬢角白發更多,目光卻愈發銳利清明,透著洞悉世事的睿智。
他身邊跟著一位明麗活潑的少女,約莫十六七歲年紀,眉眼與曹康平有幾分相似。
見到宋巡,她眼睛一亮,像隻歡快的小鳥般迎上來,語氣親昵自然:
「阿巡哥哥!你總算回來了!爹這幾天念叨你好多次了,說書房政務離了你都不順手了!」
宋巡對著她,臉上神情柔和了些許。
他點了點頭,語氣熟稔:「路上有些事耽擱了。大人近來身體可好?」
「阿巡哥哥放心好了,有我看著,爹不敢熬夜處理事務。要不然,我可是要同娘告狀的!」曹春燕搶話道。
曹康平看著女兒,滿臉的無奈和寵溺。
「讓阿寧見笑了,這丫頭,從小就被我和她娘慣壞了!」
我搖搖頭:「令千金俏皮活潑,很招人喜歡!」
「你就是徐夢寧?」曹春燕圍著我轉了一圈,眼神中帶著打量,「阿巡哥哥時常提起你——」
我看了宋巡一眼。
他不自然地別過頭去,耳畔微紅。
28
自我來到丹陽郡後,我看得出曹康平對宋巡頗為賞識,有將曹春燕嫁於他的意思。
曹春燕是曹康平之女,上頭有一位年少有名的兄長,此外曹康平後院再無其他妾室。
當今曹家雄踞一方,聲望正隆。
曹家不會屈居於丹陽郡,他們遲早會成王立業。
而我是徐家遺孤,與前朝林家皆有牽扯。
更是已經嫁於林文瑾,不論如何都是世人眼中的林家婦。
與我比起來,曹春燕身份尊貴,明媚鮮活,與宋巡相識於微末,青梅竹馬,情誼深厚。
待他日曹家君臨天下,宋巡娶了曹家女,又有功勳在身,前途不可限量。
這樣,也好。
蘿卜說,宋巡許多次來找我,想與我說說話。
他說當年他身處京中,得知我的婚訊卻身不由己。
當日初一相見,我抱著身為我夫婿的林文瑾泣不成聲,叫他心中鬱鬱。既想林文瑾就那麼S去,又怕叫我因此傷心。
「這些年,宋大哥一直念著你。」蘿卜說。
我笑了笑沒有說話。
對旁人,我是徐家孤女徐夢寧。
但對宋巡,我便隻能是宋阿花。
29
舅父不知,當年他忙於將兵線朝京城推進,帶走了大半兵力。
使得自他們走後,包括鹿陵郡在內的江南幾郡曾遭遇過前朝廷軍幾次攻打。
前朝想出其不意,攻下江南,斷了舅父的後方陣營。
尤其是林家所在的鹿陵郡,更是重中之重。
我和林文瑾坐鎮鹿陵郡主事,前前後後擊退了不少敵軍細作。
否則,舅父他們又哪裡能那麼安心在前方作戰?
舅父將重心轉移至京城後,便疏於對江南的掌控。
如今江南五郡,已然沒那麼「聽話」了。
我提筆,再次以「徐家孤女」的身份,將舅父如何疑心濫S、如何兔S狗烹的種種,傳信給江南各大世家郡首。
這些年,我暗中培植了些勢力,防的便是如今日一般,兔S狗烹。
消息很快傳開,加之舅父的重重暴行,使得他這位新皇很快引起天下人的不滿與反抗。
而隨之崛起的曹家,亦隨著我的筆墨傳揚於天下。
林文瑾得知一切後,沉默了良久。
他找到我,隻求了一件事:「阿寧,若……若真有那一天,求你看在這些年的情分上,保我母親性命。」
他眼中是看透一切的悲涼。
我反握住他冰涼的手,鄭重承諾:「好。」
林文瑾站在了我這邊,亦是使得更多良心未泯的林家舊部紛紛轉而投誠曹家。
短短一月,天下風雲再度變換。
舅父京中皇位未穩,江南六郡已換了主人。
我手執戰旗,與宋巡並肩打了一場又一場的仗。
鮮血染紅了旗幟,也洗練了人心。
蘿卜驍勇悍烈,立下無數戰功,已從那個與野狗爭食的少年,成長為名震天下的羅將軍。
大軍一直打到京城牆下。
舅父負隅頑抗,終究無力回天,開城投降。
30
曹康平入主皇宮那日,紫禁城鍾鼓齊鳴。
我在自己的營帳裡,換下沾滿徵塵的戎裝,穿上了一身最尋常的粗布衣裙。
鏡中人,眉眼間已刻滿風霜,再也不是當年那個無憂無慮的徐家小姐。
我想去找林文瑾,想帶他一起離開。
推開他的房門,卻見他安然地躺在床上,面容平靜,唇邊卻有一縷幹涸的黑血。
床邊小幾上,放著一封簡信。
「阿寧,毋須悲慟,此乃吾之選擇。生無可戀,S亦無懼。唯念母親,望卿看顧一二。另,心月葬於西山梅林,吾願伴其長眠,勿立碑,知者自知。珍重,勿念。兄文瑾絕筆。」
林文瑾心中知道,成王敗寇,曹康平若要坐穩江山,絕不會留下舅父。
而他作為舅父之子,助曹氏得了天下,卻害了親父,無論如何,都不能獨活。
我踉跄一步,跌坐在地。
顫抖著抱起他早已冰冷的身體,淚如雨下。
這些年,我與林文瑾相依相伴。
雖從未有過夫妻之實,卻早已是彼此最親的親人。
腳步聲自身後響起。
曹春燕尋了過來,看到屋內情形, 默然片刻。
我輕輕放下林文瑾,整理衣衫, 對著曹春燕緩緩跪下:
「民婦宋氏, 參見公主殿下。逆首已平,天下已定,民婦懇請公主殿下恩準, 攜兄長離去,歸葬故土。」
曹春燕沉默片刻, 彎腰虛扶了我一把:「起來吧。準了。你……多加保重。」
31
我沒有參加曹康平的登基大典。
當皇宮中響起山呼萬歲的朝拜聲時, 我已帶著林文瑾的骨灰, 悄然離開了京城。
山河依舊, 故人長眠。
徐夢寧的名字,隨著新朝創立,終將湮滅於史書。
世間再無徐夢寧。
隻有一個住在江南桃花鎮上的賣絹花的小娘子,名叫宋阿花。
32
小鎮生活平靜,溪水潺潺, 桃花灼灼。
我開了一個小小的絹花鋪子,取名「憶花齋」。
日子平靜得像一汪泉水,磨平了曾經的驚心動魄。
偶爾, 會聽到過往客商談論朝政,說起新帝仁德。說起宋相爺年輕有為,輔政得力。說起羅大將軍鎮守邊關, 威震四海。
日子清貧卻安穩。
又一年,春深時節, 桃花開得正好。
我正坐在院裡挑揀花瓣, 準備做些桃花香囊,院門被輕輕叩響。
「來了。」我應著,擦擦手走去開門。
門外,站著兩個風塵僕僕的男子。
一個身材高大魁梧,皮膚黝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憨厚一如當年。
另一人,青衫落拓,面容清俊, 眼神沉靜,仿佛穿越了千山萬水, 終於在此停駐。
是蘿卜, 和宋巡。
我們三人對視著, 沒有言語。
許久,我拿起兩朵最新做好的桃花絹花, 遞給他們。唇角緩緩揚起一個輕快的笑容,輕聲道:
「回來了?看看我新做的花兒,可好看?」
春風拂過,吹落一樹桃花瓣,落在他們的肩頭, 也落在我的發間。
我們三人站在桃花紛飛的小院門口,相視一笑。
恩仇已盡, 往事如煙。
山河遠闊,人間煙火。
此刻,正好。
(全文完)